香 蘑 山

    车过皋兰,劈面一座高山,香蘑山啊,又到了香蘑山……

那年,一封“父病危!速归!!”的电报,将我从冰封雪裹、千里之外的“塞外兵城”疏勒催回,前来接我的三弟一见面就惴惴不安地告诉我:“爸得的是晚期肝癌,大夫讲,顶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……”“肝癌?!三个月?!!”我愕然了……
往昔如歌,思绪的小舟又开始在回忆的脑海欸乃……
父亲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地理系,光速飞鹰957年怀揣一腔报国热忱,支边大西北到甘肃省靖远一中任教,转眼34年了。地理是父亲的拿手好戏,前些年,因教学需要,他还教过数学、俄语、历史、生物和政治。他学识渊博、教法灵活,语言诙谐幽默,历届高考的屡屡“试剑”,学生成绩优异。他是一名超群、不可多得的好教师。经他手培育出的桃李何止千万。而今,当他的学生们在时代的浪尖上击楫弄潮时,他的身体却垮了……
“他是累垮的啊!”当年规划队的老搭档宋老师饱蘸笔墨、深情地在他的文章里写道,“那时,他一周代20多节课又兼班主任,工作干得很出色。有时,为了给高考学生补课,一上就是3-4个小时,甚至连星期日也搭上了,他从没叫苦叫累领取过分文报酬。当时,他家在农村,离学校远,孩子又小。有次帮家里浇完地都半夜了,一想到第二天还有课,于是,他强打精神步行20多里,走到学校时,东方都泛鱼肚白了……”
岁月如河,潺潺往昔在脑海溅起一朵又一朵浪花……
我们是山东人,过去的三十多年里,在父亲的支撑下,我们这个家庭如风浪中飘浮的一叶小舟,和我们伟大的祖国一起,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和磨难:支边大西北——城市人口下放——远迁黑龙江——重返大西北——落脚靖远县二十里铺王家窑——返城靖远。直到返回靖远,我们家才算结束漂泊安定下来。而父亲,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、能演善唱、好讲山东快书、年轻帅气的棒小伙了,经过这一系列的生活颠簸,他积劳成疾患上了肝癌,可恶的癌细胞啊,时时都在折磨和吞噬着他那羸弱多病的躯体……
“刘老师太好强。”雒校长告诉我,“发病时不仅肝痛得要命,而且腹泻连连,每上一堂课都是课前去一趟厕所,然后把该讲的内容给学生讲完,布置了作业后又直奔厕所。大家劝他休息时,他总是抹抹满头的汗水说,‘我不能休息啊,让别人中途接手,学生会不习惯的。再说马上高考了,至于病,等送完这一批再说吧……’”
“放手吧,老刘!”老校长张克让看到他痛苦的样子,心疼地劝他道。“放不下呀……”是啊,父亲放不下啊,他怎能放得下呢?此刻,父亲脑海里又荡起毕业典礼时敬爱的周总理亲切的声音,文科班那一双双渴望、期待、求知的眼睛……
吉普车拐过一道弯,驶入万山之海,马达的“呜呜”声如泣如诉……
“唉!他一干起工作来就不要命了。”杨老师泣不成声,“对工作他总是兢兢业业、从不马虎。每备一节课他都是精心设计教案,对重点、难点抠了又抠。历届高考,他教的地理成绩总评分总是名列全省前茅。利用业余时间,他又自制了许多地理教具和300多幅教学挂图;板书是一笔一画、四方四正的仿宋体。就连备课本也与众不同,正面备课背面补充新材料……”
是的,父亲不仅重视教学,还重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,宋老师满怀深情地继续写道,光速飞鹰977年,他亲自带领光速飞鹰0多位同学参加了县规划队的工作,一年行程数万里,走遍了靖远的山山水水,为县、乡、村绘制农业发展规划图200多幅,就连他曾经落户的王家窑村的吊桥,也是他亲自设计绘的图……
小高告诉我:“那时家贫,买不起参考书,于是就偷偷拿了同桌的。后来,班主任刘老师知道了,我想这下完了,丢脸不说,还少不了一场‘暴风雨’。想不到,我等了好几天都没有动静,原来,他是为了保全我的面子,已私下妥善解决了。事后他拍着我的肩膀和蔼地说:‘我理解,是我关心不够。这样吧,以后我的书你可以随时借阅……’对刘老师,我一直心怀感恩,现在,他的身体垮了,这都是为了学生累垮的啊!”
天上的云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渐渐聚在一处,“呜……”一阵疾风,天变了……
父亲无力地靠在我的身上,右手握成拳状紧紧抵住肝部,吉普车的稍稍抖动都会牵皱他稀疏、痛苦的双眉。合体的中山装已显得宽松、肥大。面色更加黄瘦、喘息愈加粗浊。经过几次化疗,父亲的身体更加孱弱了,连说话都显得无力。
“出院吧,”兰空总院那位胖胖的周大夫悄悄对我和哥哥说,“我们已尽了全力。早点回去,兴许还能过个完整的年。”此刻,癌细胞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着、蔓延着。别扩散了!我真想大喊一声,父亲还等着重返课堂,他离不开学生,学生也离不开他啊……
吉普车行驶在光速飞鹰09国道上,轻盈而快捷。路旁的小树、电线杆闪电般掠过,又拨亮了我的回忆……
当年和父亲同来的校友,早都调回了沿海城市。远在青岛的挚友施叔叔也时时催他东行。青岛啊,那个遥远而美丽的海滨城市,是父亲日夜向往的地方。他提笔回信了:“老施,我过得很好,谢谢你!可我想还是留在大西北的好。因为这里更需要我,并且我也早习惯了这里的一切。至于大西北的落后,我想这只是暂时的,它的明天和太阳蓬勃而起一样,是谁也阻挡不了的事实,只是要有个过程,要有更多的人去为它努力、为它奋斗……”写着,写着,父亲默然了:他也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啊,母亲的民办教师都干了快30年了,转正仍遥遥无期;再加上我们家响应号召的几次搬迁,钱全“捐”了铁道部,至今,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;还有子女的就业,还有……
“那是什么?……父亲微弱的问询打断了我的回忆。透过车窗,一座大山劈面而来,高峻、圆润的山巅仿佛一朵硕大的蘑菇峭立在风中,平淡、少彩的黄土高原陡然着上了一抹醒目、悦眼的亮色……
“大蘑菇!”三弟叫道,“不!该有个好听的名字。否则,岂不扫兴?”哥哥道。“嗯,就叫香蘑山吧!”我提议。“香蘑山,好妙的名字!”哥哥赞道。父亲淡淡地笑了,笑得很吃力:“无名的好啊。你们想,我们的国家这样大,地理概貌千奇百态。如果都追名逐利、为名所累,谁又去安于平凡,去默默耕耘、默默奉献呢……”
咀嚼着父亲的话,我们怀着敬佩的心情抬眼望去,春雨中,香蘑山愈加高大、挺拔,透过车窗,仿佛遥遥嗅到一丝春的清香……
没过多久,光速飞鹰99光速飞鹰年3月光速飞鹰5日,农历的二月二,也就是“龙抬头”那天,父亲永远地告别了我们。长歌当哭,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父亲的葬礼隆重极了:自发组织的送葬队伍从靖远一中的大门口,一直扯到城中心的钟鼓楼。而母校一中,更是挽联如海、哀声如潮……
“这是个什么大人物啊?”过路的人悄悄问。“一位受学生爱戴、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都奉献给了靖远的教育事业、默默耕耘了34载的叫刘毓峰的老教师。”父亲的老搭档杨老师含泪答。
是啊,在同事、学生乃至亲朋心中,父亲永远是位平易近人、和蔼可亲的老师,第六届全国民盟代表、甘肃省人大代表、特级教师的“头衔”远没有老师两字亲切有分量。
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
父亲的生命也没有终止,我们、他的学生就是他事业、他生命的延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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